第三篇:
我愿长跪不起
作者: 蔡平
本报记者 杨华从北大打电话给《冰点》,自称在家乡办了一所初中,“素质
教育”搞得特别好,在当地引起“轰动”;还有两个大学毕业生在那儿教书,一
年多了,不拿一分报酬……编辑让我找到他听听有什么故事:“也许是个乌托邦
尝试吧!”
我约杨华在六里桥见面,他说了他的特征———穿布鞋。
天色很暗,我只能低头找布鞋。等了许久,看到一双布鞋,一拍此人肩膀,
果然是他。
一身农村人打扮,背着鼓鼓的破书包。小饭馆里,他首先掏出那两个老师的
毕业证书,一个是北大法律系的,一个是河北理工大学机械系的。
我问,你老背着人家的毕业证书干嘛?他说来北大找老师,这样别人才信任
他。
吃饭时他兴致勃勃谈他的素质教育,说他们的老师是如何爱学生,还给我拿
出几篇学生作文。
我看了一下,写得还真不错,但我还是告诉他,三个老师教七八十个学生,
开七门课,除了租来的教室什么也没有,这能培养出什么“素质”呢?
他激动得有些坐不住,他说哎呀,你到我们那里看看,了解一下我们的师生
关系就知道了。我答应去看看,但并不相信那里有什么“素质教育”。
吃完饭我结账,出门后他又吞吞吐吐,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过来时只带几
块钱,没想到汽车票这么贵,都花光了。我赶忙掏出几十块钱给他,他这才走了。
“我倒要看看,是学生的事,还是教育的事”
早上四点我在安徽的一个小站三堂集下车,那里住宿每晚只要一块钱。一路
上我问了许多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学校。我对杨华“学校在当地引起轰动”的话
产生了怀疑。
当我来到那栋位于路边像仓库一样的灰房子时,天已大亮。四外漏风的屋里
传出学生的读书声,推开摇晃的木门,几十个农村孩子都回过头来看我。
两三个人挤一张课桌,课桌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都很破旧,其中有些明明
就是农村家里用的台案或柜子,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学生自己从家里拿来的,一个
学生礼貌地递给我一个小木凳。
正在讲课的是北大法律系毕业生殷永纯,24岁,矮矮的个子,陕西人。学生
回答完问题,他总是礼貌地说,请坐下。
令我吃惊的是,这个初二年级正在讲的是汉语拼音的声母和韵母。
后来杨华向我解释,这些学生小学基础都没有打牢,所以老师只能一边教新
的,一边补旧的。这就是杨华所说的素质教育?
在另一栋灰房子里,河北理工大学机械系毕业生赵志雄在讲英语,显然学生
都喜欢他,课堂气氛很活跃,对老师提出的问题,孩子们把手举得高高的。赵志
雄逐个纠正学生的发音,学生听老师学他们的发音,哈哈大笑。
师生关系看来不错,但两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怎么能一分钱不要,在这里
教上一年半?他们靠什么生活?他们能呆多久?如果他们走了,这些学生怎么
办?学校怎么办?
坐在杨华家的小木椅上,杨华向我讲述他办学的经过。
杨华上中专时就喜欢教育,经常看这方面的书,总感觉自己在教育上能干出
点什么。周围贫困孩子上学的艰难,在校学生的厌学怕学弃学,老师发不出工
资,师德的堕落,所有这一切都刺激着他。那年,正好中央电视台曝光他们利辛
县辍学率高,于是他就想办一所学校。“我倒要看看,是学生的事,还是教育的
事。”后又看了《一个也不能少》,他当即从干了两年的制药厂辞工,决心回家
办学去。
2000年第一天,杨华在村里贴出一张招生启事,招收因家贫失学、厌学怕学
的小学毕业生,免收一切费用。老师都是他的哥们儿。学校起名叫“复兴学校”,
取“为中华之崛起,为民族之复兴”之意。
教室是杨华花钱租的,黑板是往墙上刷的黑漆,板擦是学生家长缝的,课桌
和凳子是学生从家里搬来的,课本是别人用过的旧课本。学校没有任何设备,只
有两台旧586电脑,学生每星期能轮上十几分钟上机时间。
“学校就打算这样维持下去?”我问杨华。
他嘻嘻地笑:“是啊,老师不要工资,学生只交点书本费,将来影响大了,
还会有新的老师来,教学效果好了,学生也会越来越多。”
“还能找来不要工资的老师?”
“能,”他肯定地说,“老师来了以后,学生的爱和情感会感染他们。”
“如果人家不被感染呢?老师也要生活呀。”
“肯定会感染的。”他好像很有信心。
“为什么学生多了学校就能运转?”
“教学效果好,学生家长都愿意给我们捐款。”
“你的学校开始收钱了?”看来“乌托邦”幻想没有资金支持也不行。
“第一学期没收,从第二学期开始收,现在是每人80元书本费,100元捐
款,捐款是学生家长自愿的。”
“是你暗示家长要交100元的?如果不交呢?如果家里困难呢?”
“我没有明说,也有家里困难不交的,我们区别对待,交得起的交,交不起
的就可以免收,这叫取之于学生,用之于学生,我们的学校要保持希望性质。”
显然,杨华不知道希望工程是怎么回事,他一直称自己的学校为希望学校。
我翻看着那个破本子:“怎么都是100元,没人交50,也没人交200?你说区
别对待,这不是都交了?”
杨华沉吟了一下:“也可能家长们自己商量过吧,没交的后来又都补上了。”
“怎么能保证这些捐款都用在正地方,学校有会计么?有财务制度么?”
“没有,我们也不需要,都是我们三人商量着办,不用谁来监督,全凭自觉。”
这是一个没有稳定资金来源,没有固定师资,没有自己校舍,没有规章制度
的学校!
“你是怎么把两个老师骗来的?”
两个老师下课回来了。学校的上课时间,根据农村人习惯,早上6点到8点,
上午10点到12点,下午3点到5点。
我问杨华:“你是怎么把这两个老师从北京骗来的。”
“原来的哥们儿都是中专毕业,态度认真,能力不行,于是我就到北大去了,
我想那是新文化发源地,一定能找到好老师。”
殷永纯说,他是在北大三角地碰到的杨华。杨华给他讲自己办学的经过,当
时北大有不少谎称自己家庭困难骗人钱的,不知为什么,殷永纯就相信了他。他
说杨华那天背着个大包,一副农村人模样,从头天下午上车就没吃饭,一直饿到
第二天晚上,渴了就喝自来水。
殷永纯是99届北大法律系毕业生,当年以全省第二的成绩考上北大,但他根
本不喜欢法律。毕业后他去了深圳,给一家美国公司搞推销,干了两月业绩不佳,
就回家乡了,为了充实自己,他回母校补习电脑。
杨华要找教育部反映农村教育状况,殷永纯告诉他找也没用,还说杨华没有
资格要青年志愿者。
两个人谈得很投机,殷永纯就想跟杨华回来看看,结果在杨华家住了半个多
月,喜欢上这儿了。临走他说回去看看没事就回来,等再来时,又带回了赵志雄。
赵志雄是被殷永纯“骗”来的。开始殷永纯跟他说这边工资很低,后来又说
不给工资先应付一下。而赵对这些并不在乎,他说,你都来了,我怕什么。他当
时正厌恶城市生活,在城里,他觉得自己总在寻找,却总也找不到,好像社会根
本不需要他,正好到农村静静心,借机整理一下自己。
赵志雄也是考上机械系不喜欢机械。“考上大学,对我来说并不是幸运,我
根本不想读机械系,不知怎么就报了,我喜欢文科。”在北大经济学院听课时,
他认识了殷永纯。
“如今我已经完全整理好了,状态也好了,但如果让我走,却走不了了。有
人说,如果你走学生肯定会哭的,其实我也会哭的。我和学生的缘分很深,很可
能要在这里呆几年了。”赵志雄说起来很动感情。
杨华在一边盯着问:“就不能在这儿呆一辈子?”
“一辈子不可能。”赵志雄很果断,杨华有些失望。
“没有工资,你们靠什么生活?”
殷永纯回答:“衣服有学生给的,也有自己带的。刚开始夏天在房顶上,马
路旁边,地里都睡过,这儿比城里空气好多了,现在吃住都在学生家里,家长都
很热情,脚下穿的布鞋都是学生家长给做的,做了好几双,平时根本用不着花
钱。”他说得很坦然。
“你们每天不看电视?”
“没时间看,学校订了几种报纸,外面的事情都通过报纸了解。”
两个当代大学毕业生,没有电话,没有时间看电视,没有电脑,没有一分钱
收入,整日和农村孩子混在一起,却感到无穷乐趣,这让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理
解,在安徽的几天,我始终为此苦恼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支持你们?”
那天,我不客气地对他们说,你们的学校,顶多算是个文化提高班,根本就
没有良性循环的基础,很难维持下去。他们不承认,为了说服我,他们竟把上午
的课改为自习了。
赵志雄:“我觉得这个学校肯定能办下去,来的老师都有献身精神。像我,
长期无偿在这儿教书可以,至少五年可以,五年以后学校就有一定规模了。”
“假如需要你呆十年呢?”我问。
“我没想过,五年学校还没发展起来,肯定就解散了,一年以后还这样就对
不起学生。现在马路上一跑车,讲课学生都听不见。”
“明年还打算招新生么?再上一个年级需要几个老师?”
“5个就够了。”
“那两个在哪儿?”
杨华:“我们再找。我到北大北师大都去过,那里的学生对我都很关注,还
要对我们作调查,表示要来给我们代课,阜阳师院也有人要给我们代课。影响大
了,有责任心的人就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