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点的京都大酒店宴会厅里依然是光影摇曳，觥筹交错，男人从宴会上悄悄脱身出来，小跑着奔向等在休息室里的女人，在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放慢脚步，习惯性地四顾了一下周围，把女人拉进怀里。

        就那样抱着她，良久。

        “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不要打电话给我，更不要发短信给我。”男人贴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因为男人的手机事务常常交给秘书处理，这话他已经交待多次，这次更温柔些。

        女人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哦。”

        此后，女人竟真的成了乖乖的小爱人，整整两个月没给男人打一个电话。不过，成为小乖乖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女人曲意迎合他，而是这两个月来，她的工作实在太忙，而且她也清楚男人更忙。女人的爱情宗旨是，男人是披在生活上的一件外衣，工作才是她的贴身小内衣。她把以前的认识故意倒了一个次序，避免自己再次受伤，也显得更成熟实际一些。所以常常只是睡前想一想他，不超过自己的分寸，不逾越男人的尺度，这样，爱情才相安无事。
这些日子，意外从朋友那里听到男人的一个国际合作项目受阻，签约遇到了大麻烦。她知道那是男人准备了近两年的重要项目。

        夜里看财经新闻，女人意外地在一群穿西装打领带交相握手的男人当中瞥见他，男人的身影在电视屏幕里出现了30秒钟的镜头，他身上的衬衫、西装搭配色系和质感都很不错。记者访问他，近镜头。他声音镇静沉着有力地回答：“虽然合作不如预期，但我们还会继续努力，不会轻易放弃。”虽然只有一句台词，却让电视跟前的她心潮澎湃。

        可能是太久没有见面，女人这一夜盯着电视看了很久，直到午夜新闻第二次重播完这个镜头。当然，男人那句台词，她早已熟记在心，她只是想看到他，即使是透过电视镜头里的图像和声音，都比记忆来得逼真。

        思念的潮水顿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她袭来，第二天晚上工作时，她终于忍不住违反彼此的约定，扔下工作，拔通了男人的电话。

        男人接到电话，语气非常讶异，不停地问：“你为什么今天会想打电话给我？”

        既然已经不顾一切拔通了电话，女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很想你。”

        电话中，男人似乎不敢置信的样子：“为什么？”

        女人笑：“因为我昨天在电视里看到你啊。”

        男人顿了一下，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语气仿若自言自语，女人理解男人指的是：这两个月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偏偏今天打。

        女人又嗔笑：“呆子，不敢违反你制定的纪律啊。”

        通了电话，听见彼此的声音，夜里两个寂寞的人再也忍耐不住想要见到对方的急迫心情。

        女人在冷风中的十字路口一角等待男人，男人下了出租车，从街对面不顾红灯抢过了斑马线。两个人再也顾不得什么禁忌，在路口立刻紧紧相拥，深吻许久。

        围城外的爱情，即使往往害怕太投入，更担负不起爱情所造成的责任，但爱情有时是不要理智的冲动，不年少也得轻狂一下。

        男人们对爱情的向往，虽然大多向往渡边淳一笔下的《失乐园》情境，然而现实中，这些男人毕竟都不是《失乐园》小说中那些追求性爱极致、对现实不满、悒郁失落的人。更重要的是，两人对事业、对生活都各自充满了不折不扣的热情和不愿妥协的勇气，男人已经四十五岁，整整比女人大十六岁，这个年纪遇到感情意外，谁都希望爱情不沾锅，避免麻烦缠身，更何况陷进去对彼此都不好。但是今晚，这些念想统统暂扔一边。

        是啊，从一年前相遇的那一刻，两个人就如干柴烈火不能控制地在瞬间点燃爱的火花。但第二天就迂回起来，又爱又怕伤，更承担不起这份不该的情感。

        这一夜，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深深拥抱，几乎喘不过气。男人感慨道：“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老成这样了。”

        女人笑他：“呆子，你不知道你很人让着迷呢。而我却连青春的尾巴也快抓不住了。”
        男人憨笑。

        深夜在床上温存半天，男人再度一本正经地嘱咐她：“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不要打电话给我，更不要发短信给我。”

        女人说：“哦。”又问：“那，如果我想见你呢？怎么办？”

        男人挣扎十秒钟：“……打电话给我。”

        女人啪嗤笑出来，男人听了，也笑出来。

        半晌，男人凝视着女人，认真问：“你为什么昨天没打电话给我？你知道……嗯……你应该了解我，我昨天心情真的好沮丧。”

        女人温柔地说：“可是，我见你在电视上态度很沉稳啊。”

        男人幽幽地解释：“我必须要这样表现啊，否则我那些股东、员工会失去信心。”

        女人轻声说：“好哦，其实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你，就知道你心情大概不好，本想打电话给你，但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打电话给你，我打给你，不过是在那一堆电话中一个不重要的角色......而且，我怕打电话给你，你回答我：‘我在忙。’我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了很久，就放弃，反正啊，我就象笨蛋一样，一直守着电视，盯了五个小时，只因为可以在第二次重播时有30秒，可以二次看见你的样子，听见你的声音。”

        男人感动地抱紧女人：“小傻瓜……”并承认：“我昨天电话真的很多，至少有三十几个，都是些老朋友或同事来鼓励我，给我建议......”语气略顿了顿，男人又说：“事实上，我昨天曾打电话给你，昨天我只想找想与聊天的人聊聊，我不在乎那些打给我的人，我昨天一共只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是朋友，一个是你......可是你没回拔给我。”

        女人惊讶：“你什么时候打的？为什么我的手机里没你的号码？”

        男人解释：“我在街上用公用电话打的……”

        女人翻了翻手机里的来电，“哦”了一声。

        片刻沉默，女人出神地盯着手机里那个未接的陌生电话，想起自己和男人这两个角色，琢磨着世界上有一男一女在昨晚小心翼翼的思念行为，仿如电影小说里的镜头，不禁失笑，遂倚着男人撒起娇来。

        “那……我这两个月不打电话给你，你都不想我吗？”

        男人揉了揉女人的头发，极温柔又诚挚地说：“我？我怎么可能不想你？当然想啊，常常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了这话，女人有了耍赖的空间，继续试探。
        “那，为什么想我却不打电话给我呢？”

        男人抬起头，盯着门板盯了很久，想想自己一年到头总是考虑的一堆股东、员工的权益，想着自己权威发言人的角色，想着自己于家庭于社会的责任……低下头，语气又开始转硬。

        “总之，不行……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不要打电话给我，更不要发短信给我……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你讨厌的那种大男子主义，对，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不该打电话的……”说到一半，男人深深叹了口气：“唉，应该说我不敢打电话给你，不敢。那会很糟糕的。”

        “那就糟糕下去吧，会怎么样呢？”女人任性地开玩笑。

        男人笑了，并没有回答。

        女人凝望住男人，用力亲吻他一下，也叹了一口气。女人已经不是刚出校门的小女生了，怎能不理解男人说的“不敢”。就算是她自己，也不敢太过任性，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打破了平静，会不会很糟糕？只怕是无法控制。

        男人会这样做，她也会，即使彼此相爱，他们也都知道温莎公爵的爱情故事只是神话。在这样的时空交错点上，她遇到了他，她太了解自己无法当一个委屈的小女人，她不可能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和自我；而男人也不会真的为了她，牺牲任何一点权势、梦想以及家庭，这一点，两人都很聪明、清楚、实际，也都顽固。